作者:wxmang | 首发:2016-03-30 | 原文链接
下午4点钟左右,阿蒙子已经站在半山的一块紫色砂岩上喘气了。
他昨天半夜突然从梦中惊醒,对身旁的妻子说:“我又听见布谷鸟叫了,我天亮后就得回趟山寨”。
妻子坐起来,沉吟良久才说:“去吧,把你的几十年的愿还了。要不我陪你一起去?”
天一亮,阿蒙子就往机场赶,路上给当地一个熟人打了一个电话,要他安排一个司机,一辆车到机场接,再送到山脚下。
站在砂岩上,向山下望去,一条小河分割了一个小型的坝子,油菜花就像金色的地毯一样铺满整个小河两岸,深绿色的小河就像一条翡翠带子一样,蜿蜒绕过金黄色的坝子,小河边还有几架水车在缓缓转动,一座碾坊的草棚还在水边,这是四十五年前阿蒙子家经常去碾米的地方,居然还在。在坝子的边缘,是一些若隐若现的吊脚楼,在凤尾竹和灿烂的粉红的桃花和白色的李花掩映下,刚下过一场小雨,房屋背后的小山上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白雾飘荡。远处到处都是布谷鸟的叫声。这就是他上山的公路边上村子。
喘息均匀,阿蒙子继续上山。路的一边是一条潺潺的小溪流淌在紫色的砂岩上,小溪边上是密布绽放的紫色鸭子花,鸭子花的叶子像压扁的竹叶一样布满水珠,闪闪发光。
小路上的青草也占满了露水,一会裤脚就湿透了。
路的另外一边是长满板栗树,青岗树,香樟树,榨树等阔叶林的树林,下面的土地长满绿色白毛的苔藓和带刺的灌木,也能看见不成熟的金樱子,覆盆子。当人走过时,不时惊起一些斑鸠,山雀等等野鸟。整个山上都充满一直清爽透明的树木香味。
再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走到一个山口,放眼望去,整个山寨尽收眼底。山寨就像挂在半山上一样,一群群的吊脚楼掩映在凤尾竹和桃花李花中,宛如在粉色的云霞中一样,山寨前面是层层梯田,一级级往山下小河铺去,有的田已经储满水,明亮得像一块块巨大的镜面,这是准备育秧了,有的田还是油菜花怒放时刻。田坎上,还有一株株桐树开放着粉色的花,像一个个站满在树枝上的粉色小鸟。寨子后面是薄雾缭绕,就算看不到什么,阿蒙子也知道,那是一些高大的红豆杉,紫杉,水青冈,柏树,松树构成的森林,在春天时节,正式新芽初绽,嫩绿鹅黄绽放的时刻。
远处几块灌满水的水田中,站着一个饿老鹳,一动不动,倒影在水田里,就像一幅画。田坎上的几棵大树树叶刚生出来,嫩绿鹅黄紫红,非常耀眼。
往下走了一段,发现路边一块田有一个全身穿着青色服装,头上包着青色帕子的三十多岁汉子正在赶着一条满心不高兴,气鼓鼓的小白色水牛犁田,旁边的田坎上,一条小花狗大概看水牛生气而高兴得前仰后合,在草地上打滚,而小花狗傍边一条大花狗正警惕的看着逐步走近的阿蒙子,正在犹豫是不是该上去咬一口。
“哎,你过来”。阿蒙子用本地话对大花狗说。
大花狗眼睛立即出现一直疑惑,显然进入了风中紊乱状态,不知道是咬一口好呢还是过去好。
听到声音,犁田的汉子停下来,抬头看着阿蒙子,犁田的白色小水牛也扭过头,气哼哼不服气的看着阿蒙子。
“你从那嗒来?”
“北京来的,我是文家屋基的。你是哪家的?”
“喔,我是白果树家的。”
“国顺是你家那个?”
“是我爹。”
“那你得叫我阿公了。”
“你去那家?”
“老祖在不在?”
“在的,在的,我刚才赶牛过来,她在喂鸡。”
“那你回家跟国顺说我来了,在老祖家。”
“晓得,晓得,我送哈你。”
“不用了,你继续犁田,这是要育秧了?”
“是,是,现在忙得很,连帮忙的人都找不到,都出去干工了。等插完秧,我也要出去”。
然后回头赶着小水牛继续犁田。小水牛继续气鼓鼓的蹦哒蹦哒往前走。两条狗站在田坎边看了一会,发现没自己什么打酱油的事情,只好去草丛中找蚱蜢发泄。
进入寨子后,青石板路仍然跟五十年前一样,蜿蜒曲折,光滑干净,但是整个寨子鸦雀无声,安安静静,甚至能够听到自己心跳。
走到寨子中间最大的一幢已经是巧克力颜色的吊脚楼下,阿蒙子大声喊起来:“孃孃,孃孃,初婵孃。”
话音未落,一条巨大的黑狗刷的冲出来,站在厢房下面的台阶上,从宽阔的胸膛内发出了威胁的咆哮,还不时把头扬向天空,露出白牙。
阿蒙子一下就笑了,这不就是小黑的后代嘛,连吓人都这么帅。
厢房二楼的窗子打开了,一个五十多岁,满脸精明,清秀白皙,头上包着青色头帕,穿着绣花围腰的妇人伸出头来:“那个在喊?”
“我是阿蒙子。”
“呀,是你呀,你等到起,我去把狗拉倒起。”
马上下楼,抓住狗的一只前脚,“你也不先写封信回来,就突然来了。”
“我也是昨天半夜想起要来的。”
进到二楼火塘旁,放下包,坐下,黑狗也跟着进来,在傍边绕圈圈,犹豫不决是咬一口还是不咬,真是一个问题。
“你还喝炼茶吧?”
“喝。小时候第一次喝你家炼茶就喝醉了,差点掉在塘里面淹死。”
“现在炼茶不放茶果了,没这么厉害了。”
阿蒙子一只手接过一碗黑色茶汤,一只手伸手摸着黑狗的头,黑狗立即下贱的闭上眼睛,背着耳朵,摇着尾巴。
“这是小黑的后代吧?”
“是,都几十代了。”
“是呀,都快五十年了。小黑当年可是我们的侦查兵,警卫员和搜索队队长,给我们找了好多在树丛里面的鸡蛋。”
“这个狗不行,笨得很,只会咬人。”
“姨爹不在?”
“喔,付家祠堂上梁,他去帮忙了。”
初婵孃是上一任寨子里寨老的独生女儿,继承了寨老位置,所以招了一个小石匠做上门女媳,她的妈妈是另外一座大山里面付家的人。按辈分,她比阿蒙子大一辈,可是因为年龄差不多,童年时就在一起玩了,也不讲什么辈分,感情就像兄弟姐妹一样。这个寨子是同一个祖宗的同姓家族,寨老就是辈分最大的担任。
“娃娃们都不在?”
“唉,都去外面了,老大去温州,老二去福建,都是石匠,都买了房子,把全家都带过去了。不回来了。”
“寨子里人都没几个,是不是都出去了。”
“现在除了几个老的,都出去了。额,今晚兮我们吃胡豆,豌豆,再蒸几节香肠。”
“好,我来炒菜。”
“你从小就会炒菜,还没灶头高,就垫起凳子在炒菜了。”
出门,绕过牛圈,就是菜地,菜地后面的斜坡上,是繁花灿烂的一片李子林。正是吃胡豆和豌豆的季节。
“你不要讨白花豌豆,要红花的才好吃。”
“我晓得,小时候我种过豌豆,还去乡场上卖过钱。”
“胡豆多讨点,和莴笋一起炒,好吃。”
“这片李子树的李子还好吃吧?”
“还好吃,鸡心李,桐壳李,六月李都好吃。你如果晚几个月回来,就能吃到了。你还记得你祸害这些李子树不,要给他们放血,要让他们长桃子?”
“我祸害的事情太多了。”
“我看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生病了?”
“嗯,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回来了。”
“啊……要不要我在洞里给你留个好位置?”
“不了,棺材运输太麻烦,再说现在城里都是火葬。”
“那明天去洞里,挂一件你的衣服,到时你的魂就能回来了……你以前可从来没叫过我孃孃。”
突然初婵孃转身向菜园外面走去,走到路上,大声喊人:“嘣嘣,去跟牛儿讲,晚上来我家。也把社会喊来,再把咪儿喊来。快点去。”
回到火塘边,一边剥胡豆,一边说:“明天去洞里,我让牛儿来背你上山,牛儿力气大。”
“现在寨子里的端公是那个?”
“是社会,是玉维他爹抱的。这个娃娃笨得很,如果当年你当端公就好了。”
端公在寨子里面是重要角色,不但是与祖先沟通的桥梁,也是娱神的主持者,婚丧嫁娶祭祀的主持者,更是与其他寨子打冤家时的政委,也是寨子里的音乐家,心理医生,解梦大师,卜算专家,兽医,农艺师,决定播种和收获时机的天文学家,以及风水先生,阴阳家等等等等。上一任端公没有儿子,希望阿蒙子继承端公衣钵,没成功。
炊烟四起,烧的都是松枝和捲子树枝,一种梦中经常闻到的味道慢慢升起,阿蒙子心中升起一种久违的宁静和透亮,就像在一场早春的透雨后,看着清亮透明的世界。
吃过晚饭,山里天黑的快,点亮电灯,阿蒙子一边喝着黑黑的炼茶,一边挠着黑狗的脖子和肚子,黑狗四脚朝天躺在地上快活得直哼哼。
突然黑狗滋溜一下翻身跑出门,咆哮一声,然后又摇头摆尾进来,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多岁,全身穿青色衣服,头包青帕的壮汉,手拿一根半米长的竹子做的叶子烟杆,后面跟一个同样全身青色的四十多岁健壮的妇人,背一个竹背篼。
“老祖,来稀客了哇。”
“牛儿,叫阿公。”
“阿蒙子,这是白狗的儿子和媳妇。”
“啊,白狗的儿子都这么大了。他多大就娶媳妇了?”白狗也是当年的玩伴,矮阿蒙子一辈。
“白狗呢?”
“他去年去了。”
“喝酒喝死了。白狗办了个苞谷酒坊,说是赶场天卖钱,其实都是自己在喝。不说他了。牛儿,明天老辈子要上洞里,他身体不行,你背他上去。”
“要得,要得。”
“也不一定背,我争取自己上,实在不行再背。五十年前,我就是你家爷爷背上山来的,不过那时只有三四十斤。”
“牛儿怎么没出去打工?”
“牛儿现在是县里面树的典型,是县里面种植天麻和杜仲的大户,他还请了几个帮工呢。”
“老祖,这是一些胡豆,豌豆,莴笋,鸡蛋和苦竹笋,给老辈子吃”。一直没得到说话机会的牛儿媳妇总算得到空隙说一句,然后把背兜里的东西放在案板上。
“哎呀,这么闹热呀。”随着一声大嗓门,一个微微佝偻着腰的五十多岁,全身青色的老倌子进门来。
“国顺,你怎么弯腰驼背了。”
“阿蒙子,你娃娃长高了嘛。”
“国顺,没大没小的,叫老辈子。”
“进来,进来”,国顺一转身,背后跟进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,手里拎一块巨大的腊肉,“这是给老辈子吃的。”
“这是你孙孙?”还没回答,一窝蜂人涌进来,七嘴八舌。
几条跟主人来打酱油的狗立即被黑狗组织起来开小会,互相用鼻子磨蹭耳朵,闻闻屁股,快活的绕着人跑,然后哼哼唧唧叫几声。
“老祖好,老辈子好。”一个戴眼镜的家伙晃进来,左右打量,这不用说,这是端公社会。
“社会,明天老辈子上洞里挂衣服,你准备做法。”
“要得,要得。咪儿,明天你带几盘火炮上去。”
“咪儿是哪家的?”
“咪儿是马家屋基的上门女婿,现在做火炮卖钱。”
“马家屋基,是不是就是我当年把蜂子惹翻了,追得满寨子跑那家。”
“你当年可是寨子里的大祸害,惹翻马蜂不算啥了,在来元家水牛尾巴上绑火炮才吓人,差点把寨子都拆了。”
“那不算啥,当年放火烧我家才吓人,那是要烧死人的。”
“你家不把我家狗打来吃,我怎么会去烧你家房子?”
“我家又不晓得那是你家狗。”
“算了,算了,我带来一些酒,烟,糖,想喝酒的喝酒,想抽烟的抽烟,想吃糖的吃糖。”
“明天去你家屋基看看吧,你种的李子树,桃子树都长好大了。”
“我家傍边自留山上的树还在不在?”
“在,在,里面的树都不让砍了,说是国家保护品种。”
“里面有红豆杉,水杉,水青冈,紫杉,还有啥?柏树?柏树不值钱。”。
“那斑鸠肯定很多了,以前就多。”
“现在还有穿山甲,麂子。不过政府不让打了,枪都收了。”
“额,当年我们一起在带贵家玩他爸爸的枪,把他家房顶打了一个大洞,害的这家伙被打的满寨子叫妈。带贵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深圳当包工头,发财了,他儿子娶的媳妇是浙江的。”
“额,现在寨子里的年轻人都在外面结婚了,女娃儿嫁给外地人,男娃儿娶外地人,以后就没人会讲土话了。他们也不回来了。”
“不回来算球,老子还清净点。”
“不要说气话,他们都不回来,这个寨子就没了。”
……“哎呀,又下雨了,老辈子早点歇,明天我们陪你上洞里。”
去睡房路上,经过堂屋,初婵孃打开堂屋的电灯,指着神龛两边板壁上面用各种工具画的图案说:“这都是你当年留下来的,已经四十五年了,这是梅花,这是狗,这是打仗,这是啷个?”
“这是猪八戒。”
“这个猪八戒太瘦了,没吃饱,哈哈,哈哈……”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雨点打在芭蕉树上的嘀嗒声,远处布谷鸟又叫了,阿蒙子突然泪流满面,一股潮湿的空气进来了。
纪念又一个清明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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